振兴装备制造业之路径选择

2005年9月16日，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随着曾培炎副总理轻轻按下电钮，左岸电站最后一台70万千瓦机组--9号机组投产发电。这不仅标志着左岸电站14台机组提前一年全部投产，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9号机组国产化率达到85%，标志着我国大型水电设备制造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中国装备制造业实实在在地担纲起了“装备中国”的历史使命。

令人遗憾的是，三峡工程只是我国重大技术装备顺利实现国产化跨越的典型案例，我国装备制造业的整体现实情况并不如此乐观。所以我们今天还要在这里讨论振兴装备制造业这个延续了很长时间的话题。

马克思说过：“各种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这一科学论断充分说明，一个国家的工业化水平和国际竞争力，很大程度地体现在装备制造业上，装备制造业的水平和现代化程度，决定着这个国家整个国民经济的水平和现代化程度。像中国这样一个底子不厚、资源又相对稀缺的发展中大国，要想跻身中等发达国家之列，大力发展自主的装备制造业是必然的选择。

这种选择已经明确地体现在了党的十六大报告中，“大力振兴装备制造业”已然成为全党的共识，上升成为国家战略。其实更重要的是如何做？今天以至未来，我们将选择什么样的路径来实施这样一个战略呢？

1994年，在仁人志士们多方奔走的努力下，十易其稿的《机械工业振兴纲要》终于得以官方的形式颁布，令业界很受鼓舞。《纲要》要求用15年时间，到2010年，基本实现机械工业振兴，使之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应该说从此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发展有了一个纲领性文件。事隔10年回头看，我们不能否认装备制造业取得的长足进步，但离真正落实好《纲要》仍有较大距离。横向比较，特别是将我国的装备制造业纳入日新月异的世界装备业的发展轨迹中来观察，则不难看到，我们依然面临着严峻挑战。相对于国际发展新格局，相对于技术进步的大潮流，中国的装备制造业与世界先进水平存在着很大差距，而且这种差距还有继续拉大的可能。因为我们走得快，别人走得更快。这种挑战和它的严峻性突出的表现是，中国装备制造业科技水平低、市场竞争力不强和行业发展后劲不足。原国家机械工业部部长何光远曾把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大而不强，形象地比喻为“虚胖子”。

中国现代化战略课题组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观点：中国与发达国家的主要差距集中表现在科技自主创新能力、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和核心竞争力滞后。这一结论同样适合装备制造业。据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会长于珍透露，目前我国机械工业新产品贡献率仅为5.9%，仅为工业发达国家的十分之一。工业发达国家机械工业新产品寿命周期一般为3～5年，而我国新产品寿命周期为10年，并且我国机械产品无世界名牌，缺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和较强国际竞争力的产品。许多与重大技术装备有关的核心技术和关键产品仍然依靠进口。这些事实都充分说明中国装备制造业自主创新能力还相当落后，并与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国宝的观点不谋而合：“我国装备制造业和国外的主要差距在于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东西少，存在引进—落后—再引进—再落后的怪圈，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就是自主研发的能力差，研发投入少。”

张国宝所说的“怪圈”缠绕中国装备制造业已经很多年，至今不能突围。这个“怪圈”在企业层面演绎的结果便是“不上项目等死，上项目找死”，这就是企业自主创新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上项目就意味着贷款引进技术，而一旦借钱买来的技术过时，企业就失去了赚钱的能力，总是处在高负债经营的境地。

至于张国宝所说的研发投入少，是不争的事实。与国外大企业比较，我们的研发投入远远不足。西门子一年的研发费用是20亿马克，占一年销售收入的10%，发达国家的一些小型机床厂的研发费用也占到销售收入的10%~15%。与这些企业比，我们企业的投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曾有人说过，把我国机械行业企业研发费用全部合计，还不如国外大企业一家的科研经费。有消息称，我国原拟2000年使研发投资占GDP1.5%的目标没有实现，直到2004年中国研发投资占GDP的比重也仅为1.36%，而许多发达国家已超过3%。没钱是干不成事的，中国在生物、航天和信息等科技领域已跻身世界先进行列，不能不说这与国家和一批新崛起企业加大研发投入直接相关。装备制造业一向被定义为传统产业，在研发投入上的欠账由来已久，这也是装备制造业提高自主创新能力的软肋。

装备制造业如何振兴？首先必须考虑到中国已加入WTO的时代特征，中国的装备制造业必须面对并积极承接世界制造业的转移，必须融入世界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的路径选择注定是开放式的。从现实的市场表现来看，目前我国光纤设备、集成电路、高端纺织设备、高技术含量的数控机床、大型石化设备、重型燃气轮机、核电设备以及高端医疗设备等几乎全部依靠进口，这些重大技术装备的核心技术完全掌握在外国人手中，可以说我国在重大技术装备上的进口依存度相当高。但任何一个国家所需技术都不能完全从原始创新开始，需要并能够引进的技术必须积极引进。日本、韩国所走的路也是把引进技术与消化、吸收和创新紧密结合，特别是把重点放在了自主创新，形成了引进一代、提高一代的良性发展。所以依托国家重点工程项目，以重大技术装备为突破口并以此带动装备制造业全面振兴是现实而有效的选择。

有一个观点要特别加以强调，那就是中国的现代化是不可能用钱从外国人那里买来的。我们绝不能完全指望着别人，装备中国工业的重任一定要由中国自己的装备工业来担纲。所以，我们认为，中国装备制造业发展路径的终极选择应该是：学习—合作—竞争，合作是相对的和暂时的，竞争是绝对的和永远的，这也是市场经济法则，也是我们提倡开放式自主创新，在学习中超越对手的理由所在。

对比火爆一时的“何龙之辩”，或许这个观点太中性、太稳妥，虽不会有争议，但指导意义不强。其实不然。三峡工程的成功实践证明，这条路行之有效。

在三峡工程论证过程中，是立足国内还是直接进口两种观点针锋相对，最后为了确保三峡工程质量达到一流，又不失时机地提升民族工业制造水平，选择“第三条路”--三峡左岸电站机组实行国际采购，走“技贸结合、技术转让、联合设计、合作生产”之路，逐步实现三峡工程装备国产化。在左岸14台机组招标书中明确规定：投标者必须与中国有资格的制造企业联合设计、合作制造，并向中国制造企业转让技术；中国制造企业的市场份额比例不低于合同总价的25%，后两台机组以中国制造企业为主提供整台机组；同时明确规定，投标者必须向中方企业转让关键技术。如今左岸14台机组全部投产，其中14号机组、9号机组就是以中国的东方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和哈尔滨电机公司为主提供的，其国产化率分别达到71%和85%。这标志着特大型水轮发电机组已经实现国产化。我国仅用六七年的时间，跨越了与国外30年的差距。2004年，在三峡右岸电站12台70万千瓦机组招标采购中，东电、哈电已可以与跨国公司平起平坐同台竞技，在某些技术环节甚至还超过了外方，各自夺得承担4台机组的制造任务。可以说右岸机组中国企业的竞标成功直接检验了技术引进的成果，而在学习中超越对手就是自主创新。“技术创新—消化吸收—自主创新”，这就是“三峡模式”。

振兴装备制造业是一个系统工程，对中国装备制造业来说，振兴的措施、路径选择非常重要，而且需要上下同心，规划及时，组织细密，实施得力，运作得当。如果说中国即将成为一个世界制造业基地的话，我们希望它的装备来自于中国制造。这正是振兴中国装备制造业的意义和中国成为世界制造业基地的价值所在。